我忽然有一種感覺,彷彿人生來就是爲了準備應對自己的死亡,彷彿赴死是生命中最爲重要、並且絕對不能逃避的一個任務。只不過完成這個任務的deadline (pun intended),被我們一拖再拖。拖延這個deadline,也可以叫做求生的本能吧。我們喫飯,睡覺,清潔自己,工作賺錢,其實就是在拖延這個deadline。甚至,可能由於我們太過專注在手頭的事情上,以至於忘記了我們還有這個根本的任務要做。

當然,我想說是向死而生,這本身不是個新題目。

赴死這個任務之所以艱難,就是因爲活着的感覺太上癮了。這種癮也就是求生本能。人對活着有癮,活了一天就還想活另外一天,而且越活越怕死。嬰兒出世的時候明明是嚎啕大哭的,那證明她本不想活,是我們強行把生命和那感知與思考的能力賦予給她,逼她活,逼她染上活着的癮。赴死就像戒毒一樣。有人開玩笑說一氧化二氫成癮性極強;其實不是水或者氧氣有成癮性,只是活着令人上癮。我們的所有恍然大悟,在雨中爽快的呼吸,淋漓盡致的性愛,反敗爲勝,願望實現,墜入愛河,對明天的期許,諸如此類的所有讓我們想到就嘴角上揚的事情,都是以我們活着爲根本前提的。因爲我們太享受這一切了,因爲我們對這些事情成癮了,我們纔要一直活着。

活着就像沒帶錢逛超市。在某個階段,我們會誤以爲購物車裏的東西是我們的;但是其實,在結賬的時候購物車會被清空,出門時我們什麼也帶不走。

綜上所述,活着更接近於某種病態、某種臨時的狀態,而死去是自然的,是對這種病態的治癒。但是所有會說話的人都是活的,所以他們一般不願意承認這一點。我剛纔隨機看了一篇文章,其中引用了莊子一段話:「生死本有命,氣形變化中。天地如巨室,歌哭作大通。」大意是:出生,是從無到有,死亡,是從有到無。死去的人不過是重回天地。

準備好赴死,就是想明白這一點。今天我還沒有準備好赴死,因爲我對活的癮還在,我還相信未來。但是最終,人要戒掉這個癮,人要治好自己的病,最終視死如歸。其實不該「視死如歸」,因爲死即是歸。

如果有一件事情我不能懷疑,那這件事情就是時間!如果像物理學裏那樣,所有人和事都加上一個時間的下標,然後將不同下標的事物分別對待,有時候讓道理更清楚。我愛你,可以表示(現在的)我愛(現在的)你,可以表示(現在的)我愛(將來的)你,可以表示(過去某個時刻的)我愛(更加過去的某個時刻的)你。我總是想到,也許面對死亡就像面對戀情的結束,只是給那個人的下標加上一個記號,表示在那個時刻以後,這個人就對我unavailable了。我不知道這是否貼切:我記得我和我的一個前任談戀愛的時候,她說放假想回家看看家裏的老人,說,「他們是見一次少一次的。」但其實我和她也是見一次少一次的。甚至,我猜測今後她和她的祖父母見面的次數,還要多過見我,即使我並沒有死去。我們駛入了一個時間區間,在這個區間內我們對對方是unavailable的。——死亡無非是對所有人unavailable。

自殺的人大概是不想拖延死亡了吧。所以,我感覺也慢慢能夠理解那些想要自殺的人了。他們只是太想快點完成任務,他們只是想擺脫某種幻覺,他們只是想戒掉自己的癮。我也能理解那些渴望擁有小孩的人,或者催着自己的孩子結婚生子的人。因爲他們活上了癮,就希望別人也上癮。我似乎感覺活的越明白的人,越不肯輕率地生育。

我前兩天看了一個實驗,叫Universe 25。大概是有個科學家給8只老鼠提供了一個非常完美的生存環境,有喫有喝,有足夠的空間,就像烏托邦。老鼠就這樣繁衍下去,數量一路攀升,一直到2200只;但是過了300多天以後,雄鼠開始互相攻擊,雌鼠開始不管幼鼠;還有一小羣老鼠躲到高處,與世無爭,除了喫就是睡。最後鼠族緩緩死光了。

我猜,當活着本身不構成困難、也沒有任何挑戰的時候,我們的求生本能就會慢慢退化下去,我們就會慢慢看清活着是負累多過享受。正是一種瘋癲驅使着我們,驅使着人類社會;所有人都在犯病,所以一切才能看起來相安無事。無論種族,無論文化,統統如此:人類就是這樣統一地發着瘋。

我所見到的,是多麼詭譎的景象呀。

我想戰勝自己的恐懼,我想看清我能看清的一切;我想安然地死去。

節選自一封給朋友的電子郵件。